..:.:.:: 留 下 不 只 思 念 ::.:.:..
2004 年 12 月25 日 | 明 報 周 刊 1885 期 | 緣 份 一 九 八 五
和 她 的 緣 份 , 源 於 一九 八 五 年 。

那 年 十 二 月 , 我 跟 隨 爸 爸 媽 媽 到 香 港 紅 磡 體 育 館 看 了 我 一 生 中 第 一 個 演 唱 會 。 坐 在 山 頂 位 置 的 我 , 被 那 些 五 光 十 色 的 舞 台 效 果 吸 引 著 。 但 真 正 令 我 著 了 迷 的 , 是 她 。 當 時 , 演 出 已 到 了 安 歌 的 部 分 , 她 從 台 下 升 了 上 來 , 身 穿 白 色 珠 片 晚 裝 , 艷 麗 閃 亮 地 唱 出 她 的 一 首 名 曲 《 孤 身 走 我 路 》 。 那 份 凄 美 和 悲 涼, 深 深 地 印 在 我 那 小 小 的 腦 海 中 , 到 現 在 依 然 能 記 起 那 個 畫 面 。

那 是 她 的 首 個 演 唱 會 , 也 是 我 首 個 欣 賞 的 演 唱 會 。

而 當 時 的 我 , 只 有 八 歲 。

就 是 在 這 麼 一 個 沒 人 能 預 料 到 的 情 況 底 下 ,

梅 艷 芳 , 改 變 ( 影 響 ? ) 了 我 的 一 生 。

傻 頭 傻 腦 的 師 徒

時 間 , 總 是 過 得 那 麼 快 , 轉 眼 便 已 一 年 。

表 面 上 , 一 切 都 好 像 已 經 平 靜 下 來 , 生 活 如 常 地 繼 續 下 去 , 工 作 亦 如 是 。

但 , 在 此 時 此 刻 , 要 我 一 一 細 數 師 父 留 下 來 給 我 的 種 種 回 憶 , 卻 真 的 不 知 從 何 說 起 。

能 記 起 的 , 能 回 味 的 , 能 引 我 發 笑 令 我 落 淚 的 , 實 在 有 太 多 太 多 。

從 一 個 小 歌 迷 的 身 份 到 能 夠 有 幸 陪 伴 她 走 完 她 人 生 最 後 的 旅 程 , 當 中 的 感 受 和 體 會 絕 非 本 人 有 限 的 筆 墨 所 能 形 容 的 。 唯 一 能 夠 說 的 , 便 是 到 今 天 , 我 還 是 認 為 , 能 夠 成 為 梅 艷 芳 的 徒 弟 , 是 我 一 生 中 最 大 的 光 榮 。

還 記 得 那 個 晚 上 , 我 如 常 地 和 她 的 一 班 朋 友 在 她 家 吃 飯 。 忽 然 間 , 她 輕 描 淡 寫 地 跟 我 說 了 一 句 :

「 何 小 詩 , 我 想 收 你 作 我 的 徒 弟 , 希 望 我 以 後 能 夠 幫 到 你 吧 。 」 那 一 刻 的 我 , 聽 到 這 些 說 話 , 心 臟 就 好 像 快 要 跳 出 來 一 樣 , 簡 直 就 是 夢 想 成 真 啊 ! ! ! 但 礙 於 那 時 期 的 我 , 在 她 面 前 都 還 只 能 像 一 個 小 歌 迷 般 結 結 巴 巴 的 , 所 以 在 那 歷 史 性 的 一 刻 , 都 只 懂 呆 呆 的 坐 在 那 , 勉 強 地 應 了 一 句 :

「 o下 . . . 真 的 嗎 . . . ? 好 啊 . . . 謝 謝 ! 」

就 是 這 樣 , 傻 頭 傻 腦 的 一 對 師 徒 , 糊 糊 塗 地 連 上 了 , 沒 有 什 麼 金 碗 金 碟 金 筷 子 奉 茶 跪 地 叩 頭 , 但 那 份 情 義 卻 比 任 何 的 傳 統 禮 儀 都 來 得 更 實 在 。

不 厭 其 煩 訓 話

回 想 起 來 , 似 乎 從 來 沒 有 太 多 機 會 跟 阿 姐 ( 我 們 私 底 下 都 是 這 麼 稱 呼 她 的 ) 談 起 心 事 來 , 主 要 是 因 為 自 己 怕 打 擾 到 她 吧 。 所 以 我 們 的 溝 通 亦 不 算 太 多 , 即 使 如 此 , 心 卻 很 清 楚 , 她 是 有 多 麼 的 疼 惜 我 。 也 許 在 眾 多 師 兄 弟 中 , 我 是 唯 一 一 個 女 孩 子 吧 , 她 總 是 會 對 我 偏 心 一 點 點 的 。 眼 見 她 不 下 數 次 地 教 訓 ( 嚴 厲 地 . . . . ) 其 他 同 門 , 就 是 從 不 曾 罵 過 我 半 句 。 頂 多 都 只 會 輕 輕 地 拍 打 我 的 頭 , 說 為 什 麼 我 總 是 穿 得 那 麼 隨 便 , 為 什 麼 總 像 去 買 菜 一 樣 ? 那 時 , 固 執 的 我 總 會 覺 得 不 以 為 然 , 總 會 答 她 一 句 : 「 沒 所 謂 啦 , 這 是 我 個 人 風 格 嘛 ! 」 而 她 , 當 然 是 繼 續 不 厭 其 煩 地 向 我 訓 話 , 說 著 一 個 藝 人 應 該 怎 樣 每 次 走 出 來 都 是 以 最 佳 姿 態 示 人 . . . .

後 來 有 一 次 , 她 來 看 我 一 個 香 港 藝 術 節 的 演 出 。 為 了 那 個 項 目 , 我 要 反 串 及 打 扮 成 一 個 寶 塚 演 員 一 樣 , 就 是 穿 上 那 種 釘 滿 珠 片 背 上 有 孔 雀 開 屏 的 服 式 。 那 時 我 心 想 , 這 下 可 威 風 了 , 阿 姐 應 當 滿 意 了 吧 ? 誰 知 , 當 我 滿 心 歡 喜 地 回 到 後 台 準 備 接 受 她 的 稱 讚 時 , 得 到 的 竟 是 她 的 責 備 , 說 怎 麼 我 走 起 路 來 竟 像 企 鵝 一 樣 ! 接 下 來 的 畫 面 便 是 我 穿 著 那 套 孔 雀 服 飾 , 在 那 人 來 人 往 的 通 道 上 , 來 來 回 回 地 走 了 十 多 分 鐘 , 直 至 她 點 頭 說 可 以 為 止 。

梅 派 獨 門 錦 囊

她 便 是 這 麼 一 個 師 父 , 對 自 己 的 要 求 很 高 , 對 自 己 的 徒 弟 亦 如 是 。 曾 經 有 一 段 時 間 , 應 該 是 我 剛 剛 踏 入 樂 壇 的 第 一 年 吧 , 她 很 擔 心 我 會 被 名 利 沖 昏 了 頭 腦 。 在 半 夜 時 分 把 我 急 召 了 上 她 的 家 訓 話 了 一 番 , 也 算 是 唯 一 的 一 次 訓 話 吧 。 她 跟 我 說 : 「 這 一 個 圈 子 , 實 在 有 太 多 的 虛 火 , 會 令 你 很 難 看 清 楚 什 麼 是 真 什 麼 是 假 。 所 以 , 你 要 緊 記 , 千 萬 不 能 『 飄 』 , 一 定 要 腳 踏 實 地 努 力 地 幹 下 去 , 慢 慢 地 靠 著 自 己 的 實 力 一 步 一 步 向 前 走 。 」

這 個 「 梅 字 派 」 高 人 的 獨 門 錦 囊 , 至 今 仍 穩 穩 地 收 在 我 的 口 袋 中 , 幸 好 , 亦 總 算 辦 到 了 。

阿 姐 對 我 的 支 持 , 可 說 是 無 處 不 在 的 。 這 樣 說 , 好 像 很 誇 張 , 但 她 真 的 好 像 守 謢 神 一 樣 , 總 會 在 我 最 重 要 的 時 刻 出 現 。 一 九 九 六 年 七 月 , 我 參 加 新 秀 踏 入 這 個 樂 壇 的 那 天 , 便 是 她 這 個 首 席 評 判 把 我 選 出 來 , 親 手 將 她 的 「 戰 衣 」 交 到 我 手 中 。 2001 年 , 無 線 十 大 勁 歌 , 我 拿 了 女 新 人 金 獎 , 她 剛 巧 亦 在 後 台 , 默 默 地 為 我 感 到 高 興 。 當 然 還 有 其 他 大 大 小 小 的 演 出 , 她 能 抽 空 的 都 會 盡 量 現 身 為 我 打 氣 的 。

給 她 擁 進 懷

而 最 難 忘 的 是 那 一 次 , 是 2003 年 , 我 和 師 兄 許 志 安 的 「 拉 闊 音 樂 會 」 。 那 天 晚 上 , 我 們 選 唱 了 多 首 她 的 金 曲 作 為 向 她 致 敬 , 而 那 部 分 , 亦 成 功 地 掀 起 了 整 晚 的 高 潮 。 在 台 上 的 我 , 隱 約 地 看 到台 下 的 她 , 和 她 眼 中 的 那 份 欣 慰 。 回 到 後 台 , 她 緊 緊 地 把 我 和 安 仔 擁 進 懷 內 , 這 麼 一 個 簡 單 的 動 作 , 以 道 出 師 徒 之 間 所 有 的 喜 悅 。

以 後 , 她 向 我 發 了 這 個 短 訊 :

「 親 愛 的 小 詩 , 昨 晚 是 非 常 難 忘 的 一 夜 , 你 們 令 我 感 到 自豪 ,徒 兒 ! 好 好 愛 護 自 己 , 前 途 在 你 手 , 我 會 祝 福 你 。 師 父 仔 」

那 次, 是 她 最 後 一 次 看 到 我 的 演 出 。

夢 的 她

阿 姐 經 常 會 叫 我 不 要 那 麼 古 靈 精 怪 , 尤 其 是 拍 照 的 時 候 ( 但 後 來 她 跟 我 一 起 照 相 時 也 跟 我 一 樣 裝 起 鬼 臉 來 , 哈 哈 ) 。

她 又 常 常 說 , 其 實 只 要 我 肯 稍 為 打 扮 一 下 , 也 可 以 「 漂 亮 很 多 , 美 人 兒 一 個 。 」 在 她 離 開 我 們 後 的 那 一 段 日 子 , 我 曾 夢 見 過 她 一 次 , 亦 只 有 一 次 。 雖 然 那 個 夢 很 短 暫 , 只 見 到 她 在 遠 方 出 現 了 , 向 我 做 了 一 個 我 平 常 都 會 做 的 鬼 臉 , 然 後 揮 揮 手 , 消 失 了 。 但 我 已 覺 足 夠 。

那 個 夢 , 好像 在 告 訴 我 , 她 在 那 邊 很 快 樂 , 我 們 不 用 為 她 掛 心 , 亦 不 必 為 她 的 離 去 感 到 難 過 。

牛 皮 燈 籠 給 點 亮

我 想 , 悲 傷 過 後 總 要 堅 強 地 活 下 去 的 。 是 所 謂 的 「 報 夢 」 也 好 , 純 粹 的 一 個 夢 境 亦 好 , 似 乎 都 不 太 重 要 了 。 因 為 我 已 從 中 找 到 繼 續 走 下 去 的 力 量 了 。

我 想 , 在 阿 姐 的 眼 中 , 我 由 始 至 終 都 是 那 個 傻 氣 又 自 我 的 小 女 孩 。 到 今 天 , 很 想 很 想 可 以 跟 她 說 一 句 :

「 阿 姐 , 我 長 大 了 。 」

從 前 你 跟 我 說 的 每 一 句 話 , 給 我 的 每 一 個 訓 示 , 我 都 從 沒 忘 記 過 。 雖 然 在 那 個 時 候 我 並 未 能 完 全 理 解 , 但 其 實 每 一 個 字 都 被 我 緊 緊 的 抓 在 手 心 中 。 在 你 最 後 的 日 子 , 你 用 行 動 , 用 意 志 告 訴 了 我 們 , 什 麼 是 舞 台 上 的 專 業 。 一 個 舞 台 上 的 女 王 , 耗 盡 了 她 的 一 生 來 換 取 觀 眾 的 愛 戴 , 身 為 她 的 徒 弟 , 又 豈 敢 怠 慢 ? 這 個 牛 皮 燈 籠 , 終 於 被 你 點 著 了 。 雖 然 要 在 你 離 開 以 後 我 才 能 真 正 的 領 悟 到 這 一 切 , 但 我 並 未 覺 得 可 惜 , 因 為 我 深 信 , 在 遠 方 的 你 , 定 能 看 得 見 我 們 , 當 我 感 到 疲 倦 時 , 我 會 想 起 你 那 不 死 的 精 神 , 同 樣 地 , 當 我 遇 到 任 何 喜 悅 時 , 我 會 記 起 你 那 安 慰 的 笑 容 。

其 實 , 對 於 我 來 說 , 你 從 來 沒 有 離 開 過 , 因 為 你 已 燦 爛 地 活 於 我 心 中 。

感 謝 你 給 我 的 一 切 , 我 愛 你 。

小 徒 詩 上

撰 文: 何 韻 詩

網 主 想 當 年 : 「 能 夠 由 歌 迷 變 成 愛 徒 , 這 份 福 氣 卻 是 值 得 阿 詩 自 豪 。 阿 詩 講 得 好 o岩 , 阿 姐 從 沒 有 離 開 過 , 早 已 經 活 在 我 們 心 中 。 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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