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:.:.:: 留 下 不 只 思 念 ::.:.:..
9.2.2004 | 明 報 | 似 是 故 人 來
那 一 次 , 遺 照 選 的 是 帽 子 那 張 。 半 閉 眼 睛 , 手 指 輕 點 櫻 唇 , 少 了 夾 著 的 煙 , 戲 劇 感 依 然 充 沛 。 頭 戴 魔 術 師 的 禮 帽 , 此 刻 , 她 需 要 旋 轉 乾 的 魔 術 。

從 告 別 式 的 安 排 , 就 知 道 導 演 的 功 力 。 「 往 生 淨 土 」 匾 額 旁 , 熒 幕 上 即 時 播 放 錄 影 帶 , 配 音 是 採 訪 中 她 現 身 說 法 。 同 時 鏡 頭 移 轉 , 機 器 又 在 拍 攝 現 場 的 video 。 其 實 也 混 淆 視 聽 , 讓 我 們 渾 然 不 覺 不 是 一 場 戲 。 葬 禮 中 配 上 當 年 的 舞 台 片 段 , 她 跟 成 龍 , 她 跟 張 學 友 , 她 跟 劉 德 華 , ... 但 男 士 們 明 明 都 在 眼 前 : 穿 著 時 尚 的 黑 衣 ,像 是 舞 群 , 正 等 待 為 舞 台 上 的 女 王 伴 舞 。

女 王 微 張 著 眼 , 睥 睨 人 世 的 氣 慨 , 望 著 底 下 貪 生 怕 死 的 一 群 : 「 台 下 你 望 , 台 上 我 做 , 你 想 做 的 戲 」 , 戲 排 演 的 爐 火 純 青 , 也 因 為 這 一 年 內 有 許 多 練 習 的 機 會 。 每 一 次 群 星 雲 集 , 又 一 顆 星 墜 落 , 但 明 星 畢 竟 不 能 夠 輕 易 露 臉 , 即 使 一 場 葬 禮 , 個 個 戴 太 陽 眼 鏡 , 酷 得 像 化 妝 舞 會 。 提 防 狗 仔 , 提 防 媒 體 , 提 防 混 進 來 的 激 情 群 眾 。 成 龍 等 級 的 大 哥 們 站 在 那 裡 , 負 責 裡 外 的 調 度 , 誰 都 不 可 以 錯 亂 一 個 舞 步 。

告 別 式 完 美 , 簡 直 是 太 過 完 美 ; 遺 容 像 生 前 一 樣 美 麗 , 人 們 說 , 比 生 前 還 要 美 麗 。 她 只 要 瞇 著 眼 掃 過 , 一 切 是 意 志 力 的 延 伸 : 官 木 上 的 花 , 像 婚 禮 的 流 蘇 軟 緞 , 舊 愛 新 歡 也 都 排 排 站 在 這 裡 , 一 位 比 一 位 更 要 真 情 流 露 , 「 但 凡 未 得 到 , 但 凡 是 過 去 , 總 是 最 登 對 」 。 那 邊 廂 倒 是 她 未 曾 得 過 的 天 長 地 久 : 手 拖 手 是 梁 朝 偉 與 劉 嘉 玲 , 肩 靠 肩 是 張 學 友 與 羅 美 薇 , 「 恨 台 上 卿 卿 , 或 台 下 我 我 , 不 是 我 跟 你 」 , 或 許 她 一 點 不 必 遺 憾 , 看 看 老 了 的 謝 賢 吧 , 與 狄 波 拉 在 一 起 , 儘 管 紮 起 馬 尾 , 仍 然 沒 有 人 會 錯 認 是 顯 出 年 份 的 星 巴 星 媽 。

不 能 夠 想 像 也 老 了 的 梅 艷 芳 , 雖 然 梅 的 身 形 是 最 不 顯 老 的 一 種 , 如 果 也 有 了 風 霜 的 頸 子 , 如 果 也 成 了 眾 人 簇 擁 的 老 太 太 .... 。 像 座 位 上 的 白 雪 仙 , 現 在 是 德 高 望 重 的 「 仙 姐 」 。 「 歡 喜 傷 悲 , 老 病 生 死 , 說 不 上 傳 奇 。 」 也 怪 這 圈 子 對 年 華 最 為 敏 感 : 當 陳 慧 琳 張 柏 芝 迎 面 而 來 , 連 梁詠 琪 都 顯 得 有 些 過 氣 。 在 浪 頭 上 , 總 有 更 具 現 代 感 的 水 嫩 偶 像 。

因 此 扶 官 的 也 要 加 上 陶 吉吉 , 捧 遺 照 的 加 上 謝 霆 鋒 , 只 有 這 個 時 候 退 場 的 人 , 才 配 享 有 跨 越 世 代 的 硃 寵 。

坐 在 我 身 邊 是 吾 爾 開 希 , 這 片 刻 , 胖 胖 一 團 熱 氣 挨 過 來 , 佔 了 一 又 三 分 之 一 個 椅 子 。 我 看 著 他 , 側 臉 依 然 像 個 大 孩 子 , 梅 艷 芳 的 靈 位 前 , 他 心 中 正 在 想 夭 折 的 民 運 吧 : 「 人 在 少 年 , 夢 中 不 覺 , 醒 後 要 歸 去 」 , 回 顧 這 半 生 , 終 止 的 故 事 難 有 細 說 的 機 會 。

總 之 機 會 有 限 , 選 擇 也 不 多 。 這 個 時 代 添 些 歲 數 , 昔 日 的 朋 友 不 再 在 道 上 , 此 刻 的 哀榮 就 成 絕 響 。 於 是 , 禮 帽 底 下 , 她 正 揶 揄 地 笑 呢 : 「 留 下 你 、 或 留 下 我 , 在 世 間 上 終 老 」 。

哪 一 種 結 局 更 好 ? 至 少 , 那 瞬 間 , 我 分 不 出 來 。

撰 文 : 王 某 ( 看 不 清 楚 作 者 簽 名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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