..:.:.:: 留 下 不 只 思 念 ::.:.:..
15.1.2004 | 壹 週 刊 723 期 | 花 開 有 時 , 夢 醒 有 時
梅 艷 芳 穿 上 一 襲 象 牙 白 色 絲 綢 晚 裝 壽 衣 , 領 結 白 蝶 , 身 披 白 紗 , 高 雅 而 潔 淨 地 遠 去 , 零 四 年 一 月 十 二 日 設 靈 出 殯 , 從 此 天 各 一 方 。 之 前 , 在 她 迸 發 最 後 光 熱 的 八 場 個 人 演 唱 會 中 , 已 穿 過 一 次 白 色 婚 紗 , 曳 地 綿 延 , 伴 她 踏 上 紅 毯 長 梯 , 走 進 一 道 白 色 大 門 , 驀 然 回 首 一 笑 : 「 拜 拜 ! 」 ── 她 不 但 嫁 給 舞 台 , 還 從 容 地 策 劃 了 晚 會 , 親 口 道 別 。

因 為 她 是 與 我 們 同 唱 同 和 同 呼 同 吸 同 喜 同 悲 「 香 港 的 女 兒 」 , 她 走 了 , 肯 定 也 帶 走 了 大 家 部 份 心 魂 一 腔 離 淚 , 哀 悼 的 聲 音 和 文 字 圖 冊 鋪 天 蓋 地 , 讚 揚 她 的 「 藝 」 、 她 的 「 情 」 、 「 義 」 和 「 俠 氣 」 , 那 獨 特 的 在 舞 台 上 「 雄 霸 天 下 」 的 風 采 。 還 有 她 對 「 六 四 」 大 是 大 非 的 堅 執 , 對 公 益 不 遺 餘 力 ( 用 歌 聲 為 華 東 水 災 籌 款 、 「 1 : 99 音 樂 會 」 鼓 舞 抗 沙 士 疫 潮 、 對 老 人 福 利 和 癌 病 患 者 的 關 注 .... ) 。 她 在 四 十 歲 盛 年 走 了 , 再 等 十 年 百 載 , 也 出 不 了 另 一 個 梅 艷 芳 。

天 涯 飄 泊 江 湖 險 惡 , 大 姐 大 經 歷 委 屈 與 風 光 , 又 因 她 是 天 后 , 身 邊 除 了 一 群 好 的 和 壞 的 朋 友 外 , 還 有 一 堆 金 錢 、 權 力 、 是 非 的 轇 轕 。 恩 恩 怨 怨 不 重 要 了 , 萬 般 帶 不 走 , 「 歷 劫 以 來 一 切 冤 恩 親 債 主 父 母 師 長 六 親 眷 屬 水 族 毛 群 等 」 亦 已 超 薦 , 質 本 潔 來 還 潔 去 , 往 生 淨 土 。

像 個 未 經 人 事 的 小 孩。

小 妹 妹 。

別 看 她 是 「 大 姐 大 」 , 有 時 還 真 「 小 妹 妹 」 。 喜 歡 被 男 人 疼 錫 , 會 撒 嬌 、 駁 嘴 、 任 性 。 你 罵 她 不 惜 身 時 她 幾 乎 沒 扭 耳 仔 。 子 宮 頸 癌 化 療 時 很 辛 苦 , 醫 生 花 了 幾 小 時 從 大 腿 內 側 動 手 術 翻 尋 靜 脈 血 管 , 插 滿 了 管 子 儀 器 時 忽 然 想 上 廁 所 , 護 士 哄 她 乖 , 死 忍 。 化 療 後 嚴 重 脫 髮 , 憔 悴 痛 楚 , 又 死 忍 。 那 天 向 我 「 詳 述 」 , 我 還 安 慰 : 「 下 回 化 療 不 用 『 找 』 血 管 那 麼 辛 苦 了 。 」 她 沒 好 氣 : 「 你 真 沒 經 驗 , 下 回 就 要 做 另 一 邊 了 ! 」 又 道 : 「 好 痛 呀 ! 行 唔 安 坐 唔 樂 ,求 生 不 得 求 死 不 能 .... 」 我 聽 得 難 過 , 她 說 著 說 著 , 便 要 為 演 唱 會 忙 碌 了 。 為 了 養 顏 護 膚 和 滋 補 , 每 天 吃 一 碗 燕 窩。 我 苦 勸 : 「 患 癌 不 要 吃 燕 窩 , 因 為 會 同 時 令 癌 細 胞 增 生 的 。 你 要 乖 乖 聽 醫 生 話 。 」

她 面 對 「 不 做 便 冇 得 做 」 的 演 唱 會 : 「 我 的 心 願 是 死 在 舞 台 上 。 我 不 避 忌 。 」

這 是 有 「 前 因 」 的 。 在 一 九 九 四 、 五 年 間 , 我 在 籌 拍 《 小 明 星 》 。 除 了 因 阿 梅 的 形 神 俱 似 , 不 作 他 人 想 之 外 , 小 明 星 亦 二 三 十 年 代 出 身 寒 微 小 歌 女 , 唱 平 喉 , 擅 南 音 , 一 生 風 雨 飄 搖 情 路 坎 坷 病 染 肺 癆 ( 當 年 是 絕 症 ) , 廿 九 歲 那 年 在 廣 州 獻 唱 《 秋 墳 》 , 一 曲 未 終 , 台 上 吐 血 玉 殞 香 消 。 坊 間 有 些 不 盡 不 實 的 傳 說 , 後 來 我 找 到 幾 位 年 邁 故 人 作 深 入 採 訪 , 其 中 還 有 為 她 終 生 不 娶 的 痴 人 雷 伯 伯 ( 已 過 世 了 ) , 得 到 珍 貴 資 料 。 但 在 寫 作 過 程 中 , 總 覺 有 點 「 不 祥 」 。 比 她 早 走 八 個 月 , 自 殺 身 故 的 哥 哥 張 國 榮 ( 原 找 他 演 王 心 帆 ) 曾 同 我 說 : 「 阿 梅 本 身 命 苦 , 應 該 演 些 開 心 的 戲 。 你 不 怕 『 一 語 成 讖 』 嗎 ? 不 要 拍 啦 。 」 後 來 我 把 它 擱 置 。

阿 梅 走 了 , 再 無 命 運 和 技 藝 匹 配 , 那 麼 淒 艷 又 淒 厲 的 演 員 了 , 其 他 的 只 是 二 線 、 次 選 。 小 明 星 哀 嘆 人 生 如 一 場 風 流 夢 , 也 唱 道 : 「 思 往 事 , 記 惺 忪 , 看 燈 人 異 去 年 容 , 只 恨 鶯 兒 頻 喚 夢 , 情 絲 輕 裊 斷 魂 風 .... 」

十 年 後 , 半 生 佻 任 情 縱 的 梅 艷 芳 也 給 劉 培 基 寫 : 「 人 生 在 世 只 是 夢 一 場 , 一 切 皆 有 天 意 , 我 只 希 望 和 我 的 最 好 朋 友 歡 度 可 能 是 短 暫 但 多 姿 多 采 及 豐 富 的 時 光 。 」 ── 做 了 該 做 的 事 , 見 了 該 見 的 人 , 唱 了 該 唱 的 歌 , 在 生 命 最 後 三 個 月 , 竟 可 憑 堅 毅 意 志 和 積 德 的 福 報 , 一 切 策 劃 得 圓 滿 燦 爛 , 作 出 最 美 麗 的 告 別 , 還 留 下 人 人 驚 艷 的 夕 陽 紅 葉 花 魂 寫 真 。 絕 症 難 不 倒 她 , 真 的 打 贏 這 場 仗 。

阿 梅 給 我 們 的 啟 示 , 是 人 若 堅 強 、 不 屈 、 自 信 , 可 以 :-

把 壞 事 變 成 好 事

把 不 幸 化 作 大 幸

把 有 限 延 至 無 限

把 自 己 回 向 他 人

她 讓 我 們 更 懂 得 活 在 當 下 , 珍 惜 眼 前 人 , 還 展 示 一 個 把 時 間 、 精 神 、氣 力 、 才 藝 和 艷 麗 「 透 支 」 的 奇 蹟 。

我 們 並 不 常 見 面 , 記得 每 年 過 年 時 總 會 收 到 留 言 , 其 中 一 把 幽 幽 的 溫 柔的 聲 音 : 「 碧 華 , 祝 你 身 體 健 康 , 心 想 事 成 。 我 是 阿 梅 。 沒 什麼 特 別 的 事 , 只 是 拜 個 年 。 」 我 回 電 時 會 說 : 「 我 們 最 想 要 的 是 快 樂 , 不 過 健 康 更 重 要 些 。」

自 知 她 得 病 後 , 也 常 通 電 話 談 心 事 , 和 做 一 些 功 德 。 但 自 十 二 月 起 已 聯 絡 不 上 了 。 我 只 好 傳 真 祝 福 和 支 持 , 希 望 看 得 到 。 我 給 她 最 後 的 一 個 傳 真 , 是 聖 誕 節 。 那 時 她 大 量 出 血 無 奈 辭 演 張 藝 謀 的 《 十 面 埋 伏 》。

「 阿 梅 : 你 好 , 我 剛 自 上 海 回 港 , 雖 知 你 病 情 反 覆 , 但 請 安 心 靜 養 , 暫 時 不 要 勞 累 工 作 , 相 信 一 定 絕 處 逢 生 。 就 當 放 一 個 長 假 吧 。 上 海 大 劇 院 、 北 京 『 國 家 話 劇 團 』、日 本 的 製 作 公 司 都 有 派 人 與 我 談 過 Musical 的 事 , 還 有 香 港 『 藝 術 節 』 亦 初 步 接 觸 。 劇 目 待 定 。 因 為 你 說 這 是 你 最 大 的 『 心 願 』 , 所 以 我 把 《 胭 脂 扣 》 留 下 來 , 等 你 康 復 後 , 體 力 可 以 了 , 再 合 作 ( 徐 克 已 一 口 答 應 當「 香 港 版 」 的 舞 台 監 督 ) 。 你 必 會 在 舞 台 大 顯 光 芒 , 風 華 再 現 ── 我 們 都 不 爭 朝 夕 , 你 放 心 治 療 吧 。 保 重 。 等 你 ! 」

後 來 我 才 從 連 炎 輝 口 中 得 悉 , 她 看 信 時 已 不 能 起 床 、 進 食 , 甚 至 活 動 。 醫 生 用 最 平 和 的 語 氣 告 訴 她 , 癌 細 胞 擴 散 至 腦 部 , 以 後 再 也 不 能 唱 歌 、 演 戲 了 。 她 氣 若 游 絲 : 「 是 但 給 我 做 一 樣 也 好 呀 ? 」 又 道 : 「 既 是 這 樣 , 我 便 走 了 。 」

之 後 昏 迷 , 一 直 無 言 。

她 的 好 友 相 伴 , 一 一 見 了 最 後 一 面 , 那 時 阿 梅 每 小 時 打 一 針 嗎 啡 , 只 靠 插 喉 維 持 心 跳 呼 吸 , 眼 珠 轉 動 , 默 然 心 領 。

○ 三 年 十 二 月 三 十 日 凌 晨 二 時 五 十 分 大 去 , 過 不 了 新 年 。

世 事 短 如 春 夢 。

夢 裡 繁 花 似 錦 , 金 玉 滿 堂 , 崇 拜 者 眾, 食 客 三 千 , 華 燈 璀 璨 , 掌 聲 雷 動 , 揮 霍 縱 情 , 男 歡 女 愛 , 如 痴 如 醉 , 欲 仙 欲 死 .... 就 是 不 願 醒 來 。

夢 裡 不 知 身 是 客 , 不 知 醒 後 要 歸 去 ── 醒 後 歸 去 , 是 孤 身 上 路 。 但 有 喇 嘛 誦 經 , 一 群 冷 靜 成 熟 真 心 真 意 的 親 朋 好 友 為 她 治 喪 , 根 本 再 無 牽 掛 。 此 後 清 風 明 月 , 純 真 無 垢 。

在 一 個 遙 遠 的 地 方 , 安 詳 地 微 笑 。

( 後 記 : 早 在 九 月 時 , 請 一 位 修 密 宗 研 易 經 的 朋 友 陳 先 生 , 在 午 夜 代 起 一 卦 , 曰 「 雷 澤 歸 妹 」 。 十 二 月 三 十 日 我 央 他 再 問 , 竟 同 樣 是 「 歸 妹 」 。 俗 塵 渺 渺 , 天 意 茫 茫 。 花 開 有 時 , 夢 醒 有 時 。 沒 有 早一 分 ,不 能 遲 一 秒 .... )

撰 文 : 李 碧 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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